在NOVA音樂節大屠殺中死裡逃生的雅絲敏,原本是熱衷派對的人,事發之後對人性失去信任,難以再與人正常往來。她說,一次次把那天講出來,是自我療癒的方式。(攝影/王為璜、林柏均)
舞池散場後,天空布滿火箭
10月7日清晨6點28分,雅絲敏坐在停車場的車裡,補完妝,換好衣服。她問身邊的男友塔爾(Tal):「準備好回舞池了嗎?」
他們前一晚從北部開了三個小時的車,凌晨一點抵達加薩邊界雷姆(Re’im)的Nova音樂節。「我們玩得很開心,我記得很清楚。」快到清晨六點,她想回車上換衣服透透氣。塔爾說要陪她去。「我們又不是小孩,我可以自己去。但他堅持要跟。」
塔爾這一跟,成了兩個人命運的分岔,也是交纏。
隨行辭典|Nova音樂節
2023年10月7日凌晨在加薩邊界雷姆(Re’im)舉行的通宵電子音樂節,數千人參加。哈瑪斯突襲當天,現場超過360人遇害、數十人被擄,是當日死傷最集中的地點之一。
整理完一夜派對的汗水,身體雖然疲累,但精神還很亢奮。他們開了車門、走了兩步準備返回派對場地,忽然整片天空布滿火箭。
「音樂還在放。我們抬頭看著天空。我們天真到什麼程度?我跟塔爾說:『糟了,派對被搞砸了。』我們還在生氣派對要提前結束。」來自黎巴嫩邊境的雅絲敏當下知道氣氛不太對勁,但她以為就像過去幾年,敵人射來飛彈,以色列的鐵穹總能攔下。
不久,擴音器裡有人宣布派對結束、要求所有人回家。雅絲敏看了一眼停車場,警覺地認為一定會塞車,必須快速離開,但反應的速度不及火箭來襲。火箭彈開始落在四周兩百公尺內,「巨大的爆炸聲,我們全都跳了起來。」她和塔爾起了第一次爭執:她要立刻離開現場,但塔爾想先臥倒躲火箭。雅絲敏贏了。「我在北部邊境長大,火箭我習慣了。」
雅絲敏回憶:塔爾車開得很好,但移動速度快不了,因為大量火箭彈不斷落下。上了232號公路,不熟路況的兩人誤闖進了貝埃里基布茲,只有五分鐘車程。
塔爾看見路邊有公共避難屋,兩人有了第二次爭執:他要停,她要衝。這次他贏了。避難屋旁是公車站,聚集了越來越多從音樂節逃出來的人,到七點左右約有四十人。「我那時候還很冷靜。我心想,再躲幾波火箭就結束了。」
一個朋友幫她點了根菸。就在那一刻,她聽見了不一樣的聲音。「不是火箭。是槍。」有人喊:這裡有恐怖份子,快跑。
她拉著塔爾上車。從後照鏡裡,她看見兩名武裝者朝人群掃射。「我心想,我碰上恐怖攻擊了。就像過去一年以色列發生過的那種,兩個人攻擊公車站,直到有人制伏他們。」她當時無從知道,那一天越境的哈瑪斯武裝人員數以千計。
開出三、四百公尺,前方所有逃難的車輛開始迴轉,駕駛們拚命打手勢。「我跟塔爾說,前面可能也有恐怖份子,跟著迴轉。」迴轉之後,貝埃里就在路邊。
「基布茲對我們來說就是家。我從沒去過貝埃里,但以色列的基布茲人是一個大社群,就算不認識,也會樂意提供協助。」他們決定進去躲避。事後她才知道,那是在上百名武裝者破門進入貝埃里的五分鐘之後。「我們等於是追著恐怖份子進去的。」
隨行辭典|基布茲
基布茲(Kibbutz)是以色列特有的社區型聚落,居民共同生活、共同經營產業、兼具居住、農業生產與社區自治功能,部分基布茲後來也發展出工業、觀光等產業。由於許多基布茲位於邊境,也長期肩負國土開發與安全防衛的重要角色。
他們攔住幾名士兵求助,被指往一處公共避難室。躲了十分鐘,外面傳出尖叫。剛才那批士兵神色大變,其中一人看到他們,愣住了:「快離開,基布茲裡有恐怖份子!」
基布茲的大門已經封了。他們棄車在一處停車場。雅絲敏和塔爾開始逐戶敲門,「我看得出這是老人區:每戶門口都是同一款小車,屋子是舊式的。」
敲到了第四戶,門後有光,有人聲。她喊:「我是雅絲敏,這是塔爾,我是卡布里(Kabri)基布茲的人,求求你們幫忙。」
門開了。門內是一個剛睡醒、只穿著短褲、坐在輪椅上的七旬男人。
他叫阿迪(Adi),妻子哈達斯(Hadas)。兩人七十多歲,貝埃里的第一代,在這裡住了五十年。兩個從音樂節逃出來的陌生年輕人闖進他們剛醒的早晨,語無倫次地說外面有恐怖份子。
「他們說:放輕鬆,我們住這裡五十年了,火箭我們習慣了。」哈達斯煮了四杯咖啡。四個人就坐在客廳裡喝咖啡,窗外火箭紛飛。「一開始,他們可能覺得我們只是嚇壞了。」
上午八點,哈達斯讀到基布茲的WhatsApp群組:有恐怖份子進入基布茲,全體進安全室。四人擠進屋內的安全室,這是以色列住宅法定的強化房間,有電視、冷氣。雅絲敏開始傳訊息給家人:我們沒事,一對很好的夫婦收留了我們,等平靜下來就回家。
隨行辭典|安全室
希伯來語稱Mamad。1991年波灣戰爭遭飛毛腿飛彈攻擊後,以色列立法要求新建住宅設置的強化房間,鋼筋混凝土牆體、防爆門窗。依所在地區,警報響起後居民有15秒到90秒不等的時間進入。
貝埃里群組的訊息越來越多讓人難以想像的狀況。「這個人說恐怖份子進了他家,快找人來。那個人求救。然後,不再回覆。」九點半,電視播出Nova音樂節人群逃亡的第一支畫面。雅絲敏打開自己的社群,看見一個又一個朋友傳出定位、傳出「我中槍了」,然後再無音訊。
「你看著這些訊息,你似懂非懂,卻無法完全掌握外面的狀況。」
槍聲進了院子
安全室的水泥牆雖厚,但仍聽得見爆炸,卻聽不出遠近。大約下午時分,雅絲敏去了一趟廁所,廁所是普通房間,有一扇窄窗。
「我坐在馬桶上,感覺到子彈打在這面牆上。是實彈,我聽見很多阿拉伯語的喊叫,看見很多腿在窗外走動。」
她回到安全室:「聽我說,恐怖份子就在你們院子裡。」五分鐘後,武裝分子切斷了整個基布茲的電力。此後三天,貝埃里沒有電。冷氣停了,電視滅了,網路斷了,房間又熱又黑。「我們從那一刻起與世界斷線。四個人坐著,握著手,發抖,等軍隊來。我當時相信軍隊很快就會到。」
兩個小時過去。哈達斯的手機突然湧進一批訊息。她輕聲地對阿迪說了些話,阿迪沒有回答,只是推著輪椅過去,握住安全室的門把。然後哈達斯轉過身,說了一句雅絲敏說她一輩子不會忘記的話:
「她用氣音說:孩子們,我之前跟你們說恐怖份子在基布茲另一頭,是想讓你們安心。現在,十戶人家正在求救。他們就在這裡。拜託、拜託安靜,讓他們以為家裡沒有人。」
剩下的,都是用耳朵聽到的
塔爾拉著雅絲敏躲進安全室的衣櫃。兩個成年人,摺進一個小小的空間。哈達斯替他們關上櫃門。
「我記得我做的最後一個動作,是從裡面拉住櫃門。從這裡開始,我要告訴你的一切,都只是用耳朵聽到的。」
兩分鐘後,整棟房子碎裂。玻璃、槍聲、大量的人在屋裡吼叫、大笑。「阿拉伯語我聽不懂,我只記得那句『真主至大』,還有歇斯底里的笑聲,還有他們把房子整個砸爛的聲音。那是一種你這輩子沒有感覺過的恐懼。我幾乎心臟病要發作了。」
武裝者攻擊安全室的門。阿迪在門內死死抵住門把。以色列的安全室門從內側握住便無法從外開啟,「撐得久,或許就能活下來」。槍托砸門、對著門窗開槍,持續了三、四十分鐘。
然後,門外響起一個帶著濃重阿拉伯口音的聲音,喊出屋主的全名:「阿迪,你是老人家,出來,我們不殺你,只是拍個照。」接著是一個說希伯來語的少年聲音:「阿迪、哈達斯,我是亞奈(Yanai),你們的鄰居,出來,他們不殺我們,只是拍照。」門外的是遭挾持的鄰居,以及他12歲半的兒子。
沒有人回應。雅絲敏以為他們放棄了。
然後是一聲巨爆。「我在衣櫃裡覺得自己死了。一分鐘後我發現我還活著,耳朵裡都是蜂鳴,身上落滿粉塵。」武裝者炸開了安全室。她聽見哈達斯呼喊阿迪,聽見有人命令他們把手放在頭上。
衣櫃的門被拉開。「他們把槍抵著我,我在最外面。我記得我在等那顆子彈。」
她被粗暴地拖出衣櫃。五十分鐘的黑暗讓她半盲,濃煙裡她認不出這是原來那間屋子,因為房子已經被炸得面目全非。十名武裝者用槍指著她,用阿拉伯語吼叫。她想起剛才門外有人說過希伯來語,就用希伯來語尖叫:「不要殺我!」
「突然其中一個人走過來,對我笑,說:放輕鬆,沒有人要殺你,我們帶你去加薩。我說不要,我不要去加薩。他說:我跟你一樣,我是以色列人。」
事後她得知那個人是一名以色列阿拉伯裔司機,當天原本載音樂節客人,同樣被擄。但在當下,她只看見一個「站在恐怖份子那邊」的阿拉伯男人對她說「我跟你一樣」。
她和塔爾被押到另一戶人家的院子。她數了數:連同押著她的十個人,這裡有大約五十名恐怖份子,步槍、肩上的RPG(肩式火箭筒)、掛滿手榴彈的背心。「我那天45歲,我讀了一輩子以色列的歷史。光是看見五十個恐怖份子站在貝埃里的一戶小院子裡,我立刻明白:我在一場歷史性的恐攻裡。」
院子裡還有其他人質。加上死者,一共15個人,一具屍體就躺在門口。
要死,就死得像個英雄
「我是納粹大屠殺倖存者的第三代。我的祖父母、外祖父母,全部從大屠殺裡走出來。我讀了一輩子那段歷史。」
被押到桌邊、槍口環伺的最初五分鐘,她徹底恐慌:我要死了,我的三個孩子怎麼辦。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。
「我對自己說:雅絲敏,你今天大概會死。不是每個人都能活到老。如果今天注定要死,那你有兩種死法,在恐懼裡死,或者死得像個英雄。我們都看過電影,那些人質電影裡,你會想當哪個角色?我告訴自己:把這一切當成一部電影,去演你想當的那個角色。做了這個決定,我就不再害怕了。」
她開始跟武裝者對視、微笑。「他們是年輕人,我的行為讓他們困惑。」下午三點左右,其中一人問她:你有以色列軍警的朋友嗎?她說:當然有,你們需要什麼,我幫你們。
哈瑪斯的隊伍當時已不相信自己能活著回去,想挾持更多人質與以軍談判。他們把一名人質的手機交給雅絲敏,撥打以色列的報案電話。荒謬的一小時開始了:恐怖份子讓她報警,接線的警察卻聽不懂她報的地址。他們三度把她押到馬路上,用她當人肉盾牌,逼她對著空無一人的街道喊:警察,你們在嗎?軍隊,你們在嗎?
沒有人回應。從早上八點到下午四點,她呼喚的軍隊始終沒有出現。
第四次通話後,她被押回屋內時,一輛以軍吉普車駛過。她大喊。一分鐘後,大約十輛吉普車包圍了這棟房子。
「那是幸福的一刻。我的軍隊來了,我從早上八點就在呼喚的軍隊。」
然後,不知道哪一邊先開了槍。
上百發子彈在兩側之間穿梭。她躲在客廳沙發後面,武裝者占據每一扇窗還擊。「我被夾在雙方的火線之間四十分鐘。」軍方不知道屋裡有人質,朝房子發射了兩枚火箭彈。牆倒下來,孩子在尖叫,所有人都在尖叫。
爆炸後她想換個姿勢,腿一動,中彈了。
「我之前已經接受了死亡。但看著那顆小小的子彈,我崩潰了。我想:我要為了這麼小的一顆東西死掉,我的孩子要沒有媽媽了。那是那一整天,我第一次哭。」她回憶當時大約是下午四點五十分。
哭了五分鐘,她抬起頭。幾公尺外,一名哈瑪斯武裝人員看著她。他看見她中彈了。
「他用眼神和手勢告訴我:我看到你了,會沒事的。」這名武裝人員在她中彈後,用電話與那名和她通話一小時的以色列警察協商了投降方式。他隔著交火喊她:「Ta’al、Ta’al」,阿拉伯語的「過來」。
她冒著彈雨衝過那一公尺。他從背後抱住她,手臂繞過雅絲敏的脖子,兩人走出屋子,走上陽台。她朝士兵大喊:別開槍,我出來了。士兵命令武裝人員脫光衣服。二十支槍口對著他們。以色列軍隊喊了句阿拉伯語,鬆開手。一名軍人對她招手,她狂奔過去。
「他把我拉過去,說:你回到你的軍隊手上了。我立刻大哭。」
這名武裝人員被逮捕。屋內的戰鬥又持續了四個小時。最後,武裝者引爆炸藥自盡。那間屋子裡剩餘的人質,只有收留她的哈達斯從屍體堆中被活著找到。
「那間房子,倖存者是我和哈達斯,兩個人。其他十三名人質全部死亡,包括我的男友,塔爾。」
塔爾失蹤了三天。她打電話、找遍醫院。第三天,他的遺體被尋獲。她去了葬禮,然後是接下來兩個月,「每一天,我都會得知又一個朋友死了。」她在Nova音樂節失去了四十個朋友。
事件發生將近三年,雅絲敏接受我們採訪時,已經不再工作。她曾是會計師、財務主管;現在她大部分時間待在基布茲的家裡。「我以前是個朋友很多、永遠在派對上的女人。現在要我跟一般人坐著閒聊很難。」
活下來之後,信任不再
她一天哭十次。「10月7日以前,我幾乎不哭。大人一年哭幾次?現在我一天哭十次,每天。但我學會管理它了。等你們走了,我會哭。現在我可以撐住。」她會在塞車時看到一輛Toyota就全身緊繃,因為武裝者當天開的車就是這個牌子。大女兒曾經不准弟弟問起塔爾,因為「媽媽一講就哭,我們不能再看她哭了」。她說,是那一刻讓她決定在孩子面前重新撐起這個家。
訪談裡她提到,對很多事情失去了信任。「恐怖份子是壞人,他當著你的面說要殺你,我對他沒有期待。但我的政府、我的軍隊、我的警察,一直告訴我他們保護我。那一天是徹底的混亂。我活下來,只是因為其中一個恐怖份子開始利用我。」她說讓這些恐怖份子衝進以色列土地的政府該進監獄,「不是去領退休金,是進監獄」。
面對敵人,雅絲敏仍有恐懼。她認為加薩「整個世代都被洗腦」、需要「一整代人的再教育」。這些話語裡的憤怒,正是創傷在一個社會裡最深的痕跡之一。
訪談的最後,她說起現在的「工作」:在以色列各地、甚至受邀到美國演講,一遍一遍講述那一天。「我知道我為什麼活下來了嗎?我不知道。但我有一個瘋狂的故事,和一種說故事的天分。人們會坐著聽一個半小時,動也不動。」
說故事,是她的自我療癒。她要讓更多人知道這個勢必成為另一個猶太人歷史傷痛的重大事件。
2023年10月7日NOVA音樂節原址。三百多名罹難者的照片與故事被做成一面面紀念牌,這裡如今成為悼念之地,仍有不少人前來。(攝影/王為璜、林柏均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