貝埃里被襲擊的房屋,牆上留有彈孔與希伯來文塗鴉,門廊掛著孩子的風車

留下的人

圍籬兩側的以色列與巴勒斯坦現場

韌性(resilience)在台灣成了顯學。全球地緣局勢持續動盪,同樣身處威脅之中的台灣,從政府的國防與能源規劃,到民間的日常對話,都在談這兩個字。但韌性究竟是什麼,它需要什麼條件才能成立,代價又由誰承擔?我們回到2023年10月7日以哈戰爭爆發之初曾經採訪的現場,但這次我們停留更久、走得更廣。從以色列北端一路走到約旦河西岸南端,在圍籬的兩側尋找答案。緊鄰黎巴嫩邊境的以色列小鎮梅圖拉,咖啡館在全鎮撤離一年四個月後重新開張;約旦河西岸南部的巴勒斯坦村落烏姆海爾,11歲男孩看著推土機推倒自己的房間,說他還要蓋回來。人們把這樣的生活稱作韌性,但實際走完這一趟,我們學會更小心地使用這個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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序章

我們都沒有別的地方

三年之間,我們兩度重返這塊土地,許多人告訴我們,留下來是因為「沒有其他地方去了」,這句話對巴勒斯坦人來說,反映了地域限縮和經濟的窘迫;對以色列的猶太人則是「應許之地」的捍衛。願意坐下來跟我們說話的人,包括Nova音樂節與基布茲的倖存者、房子在我們抵達前兩天被拆掉的家庭、替孩子與父母做心理支持的研究者、把近2千份證言建成檔案的紀錄片團隊,以及選擇站到自己社會對立面的以色列行動者。我們把重點放在人的故事,從受訪者的生命經驗思索韌性如何展現,又付出了什麼代價。

95%的天堂,5%的地獄

以色列最北端的小鎮梅圖拉(Metula),距離黎巴嫩邊境圍籬只有幾百公尺。七月的傍晚五點多,炎夏氣溫稍降,街上安靜得聽得見自己的腳步聲。我們困惑著這裡還有多少人住,Bela咖啡館老闆娘米莉(Miry)笑著說:「大家還在上班。你們星期四再來,這條街上會有農夫市集,下午四點到晚上十點,整條街封起來辦派對。我們的啤酒車都準備好了。」

在我們抵達前的三個星期,這裡不是這個樣子。「你們如果三週前來,每五分鐘、十分鐘,就會聽到砲聲、鐵穹發射,或是火箭從頭頂飛過去。」

隨行辭典|鐵穹

以色列的短程火箭攔截系統,2011年服役。它攔截的是空中的火箭;2023年10月7日的攻擊主力,來自地面越境。

米莉四十一歲,兩個孩子,十六歲和十三歲。2023年10月8日,也就是哈瑪斯突襲以色列南部、屠殺與擄掠震驚全世界的隔天,以色列政府下令撤離北境邊界城鎮。他們全家人離開梅圖拉一年四個月,咖啡館被軍方徵用為指揮部。2025年3月1日,米莉一家人回到鎮上,12月咖啡館重新開張。但在這之前,她先去服完了後備軍役。

「我去了敘利亞,第二輪在黎巴嫩。」她說得像在講排班表般輕鬆。米莉的丈夫在戰爭爆發後接受徵召,進加薩將近六個月;後來夫妻互換,她投身軍隊、換先生顧家,兩週回家一次。以色列法律本不要求生育後的女性回役,是她自己申請回去的。「我們是以色列人,幾乎每個人都這樣做。」

問她怕不怕,她說:「這裡是95%的天堂,加上5%的地獄。我們希望那95%長一點。但地獄來的時候,你不能跑。」

梅圖拉Bela咖啡館老闆娘米莉
米莉在以色列與黎巴嫩邊境小鎮梅塔圖開設咖啡廳,以哈戰爭期間以後備軍人身分被派往前線。她認為以色列人捍衛國家的韌性,是根植於DNA之中。(攝影/王為璜、林柏均)

瓦礫堆旁的回答

除了以色列,我們也越過綠線,抵達約旦河西岸最南端的貝都因社區烏姆海爾(Umm al-Khair)。就在我們到訪的前兩天早晨,11歲的歐德・哈薩林(Oudeh Hathaleen)正準備去國際NGO為當地孩子規畫的夏令營課程,卻眼睜睜看著推土機和以色列軍隊推倒自家房屋。以色列人說,法院有拆除令。

隨行辭典|綠線

1949年第一次以阿戰爭的停戰線,因當年在地圖上以綠筆畫下得名。它不是正式國界,但國際社會以它區分以色列與占領區,約旦河西岸與東耶路撒冷都在綠線以東。

「我一直哭,因為我的房間就在裡面。」歐德兩天後接受我們的採訪時靦腆地說。

三年來,我們兩度往返這塊土地,從黎巴嫩邊境到加薩邊界三公里處的貝埃里(Be’eri)基布茲,再越過檢查哨,到約旦河西岸的納布盧斯(Nablus)、雷馬拉(Ramallah)和烏姆海爾。我們和敵對陣營的兩方人民對話。

耶路撒冷舊城,一位坐輪椅的猶太長者說起2023年10月7日之後的以色列:「人們必須團結起來。我們在這裡,我們哪裡也不去,因為我們沒有別的地方。」

烏姆海爾的瓦礫堆旁,我們問11歲的歐德:你會搬走嗎?

「不。我不會走。我會在被拆掉的地方,把房子重新蓋起來,繼續住在這裡。」

歐德站在自家被拆的瓦礫堆中抬頭望
11歲的歐德站在自家被拆的瓦礫前。我們問他會不會搬走,他說:不,我會在原地把房子蓋回來。(攝影/王為璜、林柏均)

兩個民族,同一塊土地,同樣的堅定。

韌性不是勵志故事

我們原本要找的東西,叫「韌性(resilience)」。這個詞在台灣越來越常被提起。同樣活在巨大威脅下的島嶼國家,我們想知道衝突之地的人們是如何「與威脅共存」的。以色列人自己也愛用這個詞,戰後常有人精神喊話「我們會重建家園」「我們會再跳舞」。巴勒斯坦人則有自己的字:sumud,阿拉伯語的「堅韌」。房子被拆了就重建,路被封了就繞路,留在土地上本身就是抵抗。

但真正坐到這些人面前,我們發現韌性並不是勵志故事。

在特拉維夫海灘上的訪談,靠著帶美食導覽維生的露蒂(Ruthie)說:「『韌性』和『創傷』是緊扣的。韌性,是『我們熬過了創傷、而且還得繼續活下去』的樂觀說法。」但許多人談了韌性,卻忽略了創傷並未就此消失。

而在馬薩費爾亞塔(Masafer Yatta),報導這塊土地二十多年的英國記者唐納德・麥金泰爾(Donald Macintyre)給了這個詞一個警告:「我曾經覺得加薩人的韌性了不起。但疲憊與匱乏累積到某個程度之後,再談『韌性』就變得很困難。」

韌性的代價是什麼?它靠哪些機制運轉?誰有資源堅強、誰連堅強的本錢都被拿走了?當「他們很堅強」成為世界不作為的藉口時,讚美韌性意味著什麼?

此系列專題的受訪者都有共同的經歷,他們的感受要從2023年10月7日清晨6點29分,一片突然布滿火箭的天空說起。

第一部|屠殺之後

一切,要從2023年10月7日清晨的天空說起

第一部|屠殺之後

衣櫃裡的50分鐘

一名Nova倖存者的十月七日

Nova音樂節倖存者雅絲敏(Yasmin)從清晨的舞池,一路逃進貝埃里基布茲。她和男友躲進衣櫃,在槍聲與爆炸裡等待50分鐘;活著走出房子後,另一場與創傷、憤怒和失去信任的漫長搏鬥才開始。

Nova音樂節倖存者雅絲敏
在NOVA音樂節大屠殺中死裡逃生的雅絲敏,原本是熱衷派對的人,事發之後對人性失去信任,難以再與人正常往來。她說,一次次把那天講出來,是自我療癒的方式。(攝影/王為璜、林柏均)

舞池散場後,天空布滿火箭

10月7日清晨6點28分,雅絲敏坐在停車場的車裡,補完妝,換好衣服。她問身邊的男友塔爾(Tal):「準備好回舞池了嗎?」

他們前一晚從北部開了三個小時的車,凌晨一點抵達加薩邊界雷姆(Re’im)的Nova音樂節。「我們玩得很開心,我記得很清楚。」快到清晨六點,她想回車上換衣服透透氣。塔爾說要陪她去。「我們又不是小孩,我可以自己去。但他堅持要跟。」

塔爾這一跟,成了兩個人命運的分岔,也是交纏。

隨行辭典|Nova音樂節

2023年10月7日凌晨在加薩邊界雷姆(Re’im)舉行的通宵電子音樂節,數千人參加。哈瑪斯突襲當天,現場超過360人遇害、數十人被擄,是當日死傷最集中的地點之一。

整理完一夜派對的汗水,身體雖然疲累,但精神還很亢奮。他們開了車門、走了兩步準備返回派對場地,忽然整片天空布滿火箭。

「音樂還在放。我們抬頭看著天空。我們天真到什麼程度?我跟塔爾說:『糟了,派對被搞砸了。』我們還在生氣派對要提前結束。」來自黎巴嫩邊境的雅絲敏當下知道氣氛不太對勁,但她以為就像過去幾年,敵人射來飛彈,以色列的鐵穹總能攔下。

不久,擴音器裡有人宣布派對結束、要求所有人回家。雅絲敏看了一眼停車場,警覺地認為一定會塞車,必須快速離開,但反應的速度不及火箭來襲。火箭彈開始落在四周兩百公尺內,「巨大的爆炸聲,我們全都跳了起來。」她和塔爾起了第一次爭執:她要立刻離開現場,但塔爾想先臥倒躲火箭。雅絲敏贏了。「我在北部邊境長大,火箭我習慣了。」

雅絲敏回憶:塔爾車開得很好,但移動速度快不了,因為大量火箭彈不斷落下。上了232號公路,不熟路況的兩人誤闖進了貝埃里基布茲,只有五分鐘車程。

塔爾看見路邊有公共避難屋,兩人有了第二次爭執:他要停,她要衝。這次他贏了。避難屋旁是公車站,聚集了越來越多從音樂節逃出來的人,到七點左右約有四十人。「我那時候還很冷靜。我心想,再躲幾波火箭就結束了。」

一個朋友幫她點了根菸。就在那一刻,她聽見了不一樣的聲音。「不是火箭。是槍。」有人喊:這裡有恐怖份子,快跑。

她拉著塔爾上車。從後照鏡裡,她看見兩名武裝者朝人群掃射。「我心想,我碰上恐怖攻擊了。就像過去一年以色列發生過的那種,兩個人攻擊公車站,直到有人制伏他們。」她當時無從知道,那一天越境的哈瑪斯武裝人員數以千計。

開出三、四百公尺,前方所有逃難的車輛開始迴轉,駕駛們拚命打手勢。「我跟塔爾說,前面可能也有恐怖份子,跟著迴轉。」迴轉之後,貝埃里就在路邊。

「基布茲對我們來說就是家。我從沒去過貝埃里,但以色列的基布茲人是一個大社群,就算不認識,也會樂意提供協助。」他們決定進去躲避。事後她才知道,那是在上百名武裝者破門進入貝埃里的五分鐘之後。「我們等於是追著恐怖份子進去的。」

隨行辭典|基布茲

基布茲(Kibbutz)是以色列特有的社區型聚落,居民共同生活、共同經營產業、兼具居住、農業生產與社區自治功能,部分基布茲後來也發展出工業、觀光等產業。由於許多基布茲位於邊境,也長期肩負國土開發與安全防衛的重要角色。

他們攔住幾名士兵求助,被指往一處公共避難室。躲了十分鐘,外面傳出尖叫。剛才那批士兵神色大變,其中一人看到他們,愣住了:「快離開,基布茲裡有恐怖份子!」

基布茲的大門已經封了。他們棄車在一處停車場。雅絲敏和塔爾開始逐戶敲門,「我看得出這是老人區:每戶門口都是同一款小車,屋子是舊式的。」

敲到了第四戶,門後有光,有人聲。她喊:「我是雅絲敏,這是塔爾,我是卡布里(Kabri)基布茲的人,求求你們幫忙。」

門開了。門內是一個剛睡醒、只穿著短褲、坐在輪椅上的七旬男人。

他叫阿迪(Adi),妻子哈達斯(Hadas)。兩人七十多歲,貝埃里的第一代,在這裡住了五十年。兩個從音樂節逃出來的陌生年輕人闖進他們剛醒的早晨,語無倫次地說外面有恐怖份子。

「他們說:放輕鬆,我們住這裡五十年了,火箭我們習慣了。」哈達斯煮了四杯咖啡。四個人就坐在客廳裡喝咖啡,窗外火箭紛飛。「一開始,他們可能覺得我們只是嚇壞了。」

上午八點,哈達斯讀到基布茲的WhatsApp群組:有恐怖份子進入基布茲,全體進安全室。四人擠進屋內的安全室,這是以色列住宅法定的強化房間,有電視、冷氣。雅絲敏開始傳訊息給家人:我們沒事,一對很好的夫婦收留了我們,等平靜下來就回家。

隨行辭典|安全室

希伯來語稱Mamad。1991年波灣戰爭遭飛毛腿飛彈攻擊後,以色列立法要求新建住宅設置的強化房間,鋼筋混凝土牆體、防爆門窗。依所在地區,警報響起後居民有15秒到90秒不等的時間進入。

貝埃里群組的訊息越來越多讓人難以想像的狀況。「這個人說恐怖份子進了他家,快找人來。那個人求救。然後,不再回覆。」九點半,電視播出Nova音樂節人群逃亡的第一支畫面。雅絲敏打開自己的社群,看見一個又一個朋友傳出定位、傳出「我中槍了」,然後再無音訊。

「你看著這些訊息,你似懂非懂,卻無法完全掌握外面的狀況。」

槍聲進了院子

安全室的水泥牆雖厚,但仍聽得見爆炸,卻聽不出遠近。大約下午時分,雅絲敏去了一趟廁所,廁所是普通房間,有一扇窄窗。

「我坐在馬桶上,感覺到子彈打在這面牆上。是實彈,我聽見很多阿拉伯語的喊叫,看見很多腿在窗外走動。」

她回到安全室:「聽我說,恐怖份子就在你們院子裡。」五分鐘後,武裝分子切斷了整個基布茲的電力。此後三天,貝埃里沒有電。冷氣停了,電視滅了,網路斷了,房間又熱又黑。「我們從那一刻起與世界斷線。四個人坐著,握著手,發抖,等軍隊來。我當時相信軍隊很快就會到。」

兩個小時過去。哈達斯的手機突然湧進一批訊息。她輕聲地對阿迪說了些話,阿迪沒有回答,只是推著輪椅過去,握住安全室的門把。然後哈達斯轉過身,說了一句雅絲敏說她一輩子不會忘記的話:

「她用氣音說:孩子們,我之前跟你們說恐怖份子在基布茲另一頭,是想讓你們安心。現在,十戶人家正在求救。他們就在這裡。拜託、拜託安靜,讓他們以為家裡沒有人。」

剩下的,都是用耳朵聽到的

塔爾拉著雅絲敏躲進安全室的衣櫃。兩個成年人,摺進一個小小的空間。哈達斯替他們關上櫃門。

「我記得我做的最後一個動作,是從裡面拉住櫃門。從這裡開始,我要告訴你的一切,都只是用耳朵聽到的。」

兩分鐘後,整棟房子碎裂。玻璃、槍聲、大量的人在屋裡吼叫、大笑。「阿拉伯語我聽不懂,我只記得那句『真主至大』,還有歇斯底里的笑聲,還有他們把房子整個砸爛的聲音。那是一種你這輩子沒有感覺過的恐懼。我幾乎心臟病要發作了。」

武裝者攻擊安全室的門。阿迪在門內死死抵住門把。以色列的安全室門從內側握住便無法從外開啟,「撐得久,或許就能活下來」。槍托砸門、對著門窗開槍,持續了三、四十分鐘。

然後,門外響起一個帶著濃重阿拉伯口音的聲音,喊出屋主的全名:「阿迪,你是老人家,出來,我們不殺你,只是拍個照。」接著是一個說希伯來語的少年聲音:「阿迪、哈達斯,我是亞奈(Yanai),你們的鄰居,出來,他們不殺我們,只是拍照。」門外的是遭挾持的鄰居,以及他12歲半的兒子。

沒有人回應。雅絲敏以為他們放棄了。

然後是一聲巨爆。「我在衣櫃裡覺得自己死了。一分鐘後我發現我還活著,耳朵裡都是蜂鳴,身上落滿粉塵。」武裝者炸開了安全室。她聽見哈達斯呼喊阿迪,聽見有人命令他們把手放在頭上。

衣櫃的門被拉開。「他們把槍抵著我,我在最外面。我記得我在等那顆子彈。」

她被粗暴地拖出衣櫃。五十分鐘的黑暗讓她半盲,濃煙裡她認不出這是原來那間屋子,因為房子已經被炸得面目全非。十名武裝者用槍指著她,用阿拉伯語吼叫。她想起剛才門外有人說過希伯來語,就用希伯來語尖叫:「不要殺我!」

「突然其中一個人走過來,對我笑,說:放輕鬆,沒有人要殺你,我們帶你去加薩。我說不要,我不要去加薩。他說:我跟你一樣,我是以色列人。」

事後她得知那個人是一名以色列阿拉伯裔司機,當天原本載音樂節客人,同樣被擄。但在當下,她只看見一個「站在恐怖份子那邊」的阿拉伯男人對她說「我跟你一樣」。

她和塔爾被押到另一戶人家的院子。她數了數:連同押著她的十個人,這裡有大約五十名恐怖份子,步槍、肩上的RPG(肩式火箭筒)、掛滿手榴彈的背心。「我那天45歲,我讀了一輩子以色列的歷史。光是看見五十個恐怖份子站在貝埃里的一戶小院子裡,我立刻明白:我在一場歷史性的恐攻裡。」

院子裡還有其他人質。加上死者,一共15個人,一具屍體就躺在門口。

要死,就死得像個英雄

「我是納粹大屠殺倖存者的第三代。我的祖父母、外祖父母,全部從大屠殺裡走出來。我讀了一輩子那段歷史。」

被押到桌邊、槍口環伺的最初五分鐘,她徹底恐慌:我要死了,我的三個孩子怎麼辦。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。

「我對自己說:雅絲敏,你今天大概會死。不是每個人都能活到老。如果今天注定要死,那你有兩種死法,在恐懼裡死,或者死得像個英雄。我們都看過電影,那些人質電影裡,你會想當哪個角色?我告訴自己:把這一切當成一部電影,去演你想當的那個角色。做了這個決定,我就不再害怕了。」

她開始跟武裝者對視、微笑。「他們是年輕人,我的行為讓他們困惑。」下午三點左右,其中一人問她:你有以色列軍警的朋友嗎?她說:當然有,你們需要什麼,我幫你們。

哈瑪斯的隊伍當時已不相信自己能活著回去,想挾持更多人質與以軍談判。他們把一名人質的手機交給雅絲敏,撥打以色列的報案電話。荒謬的一小時開始了:恐怖份子讓她報警,接線的警察卻聽不懂她報的地址。他們三度把她押到馬路上,用她當人肉盾牌,逼她對著空無一人的街道喊:警察,你們在嗎?軍隊,你們在嗎?

沒有人回應。從早上八點到下午四點,她呼喚的軍隊始終沒有出現。

第四次通話後,她被押回屋內時,一輛以軍吉普車駛過。她大喊。一分鐘後,大約十輛吉普車包圍了這棟房子。

「那是幸福的一刻。我的軍隊來了,我從早上八點就在呼喚的軍隊。」

然後,不知道哪一邊先開了槍。

上百發子彈在兩側之間穿梭。她躲在客廳沙發後面,武裝者占據每一扇窗還擊。「我被夾在雙方的火線之間四十分鐘。」軍方不知道屋裡有人質,朝房子發射了兩枚火箭彈。牆倒下來,孩子在尖叫,所有人都在尖叫。

爆炸後她想換個姿勢,腿一動,中彈了。

「我之前已經接受了死亡。但看著那顆小小的子彈,我崩潰了。我想:我要為了這麼小的一顆東西死掉,我的孩子要沒有媽媽了。那是那一整天,我第一次哭。」她回憶當時大約是下午四點五十分。

哭了五分鐘,她抬起頭。幾公尺外,一名哈瑪斯武裝人員看著她。他看見她中彈了。

「他用眼神和手勢告訴我:我看到你了,會沒事的。」這名武裝人員在她中彈後,用電話與那名和她通話一小時的以色列警察協商了投降方式。他隔著交火喊她:「Ta’al、Ta’al」,阿拉伯語的「過來」。

她冒著彈雨衝過那一公尺。他從背後抱住她,手臂繞過雅絲敏的脖子,兩人走出屋子,走上陽台。她朝士兵大喊:別開槍,我出來了。士兵命令武裝人員脫光衣服。二十支槍口對著他們。以色列軍隊喊了句阿拉伯語,鬆開手。一名軍人對她招手,她狂奔過去。

「他把我拉過去,說:你回到你的軍隊手上了。我立刻大哭。」

這名武裝人員被逮捕。屋內的戰鬥又持續了四個小時。最後,武裝者引爆炸藥自盡。那間屋子裡剩餘的人質,只有收留她的哈達斯從屍體堆中被活著找到。

「那間房子,倖存者是我和哈達斯,兩個人。其他十三名人質全部死亡,包括我的男友,塔爾。」

塔爾失蹤了三天。她打電話、找遍醫院。第三天,他的遺體被尋獲。她去了葬禮,然後是接下來兩個月,「每一天,我都會得知又一個朋友死了。」她在Nova音樂節失去了四十個朋友。

事件發生將近三年,雅絲敏接受我們採訪時,已經不再工作。她曾是會計師、財務主管;現在她大部分時間待在基布茲的家裡。「我以前是個朋友很多、永遠在派對上的女人。現在要我跟一般人坐著閒聊很難。」

活下來之後,信任不再

她一天哭十次。「10月7日以前,我幾乎不哭。大人一年哭幾次?現在我一天哭十次,每天。但我學會管理它了。等你們走了,我會哭。現在我可以撐住。」她會在塞車時看到一輛Toyota就全身緊繃,因為武裝者當天開的車就是這個牌子。大女兒曾經不准弟弟問起塔爾,因為「媽媽一講就哭,我們不能再看她哭了」。她說,是那一刻讓她決定在孩子面前重新撐起這個家。

訪談裡她提到,對很多事情失去了信任。「恐怖份子是壞人,他當著你的面說要殺你,我對他沒有期待。但我的政府、我的軍隊、我的警察,一直告訴我他們保護我。那一天是徹底的混亂。我活下來,只是因為其中一個恐怖份子開始利用我。」她說讓這些恐怖份子衝進以色列土地的政府該進監獄,「不是去領退休金,是進監獄」。

面對敵人,雅絲敏仍有恐懼。她認為加薩「整個世代都被洗腦」、需要「一整代人的再教育」。這些話語裡的憤怒,正是創傷在一個社會裡最深的痕跡之一。

訪談的最後,她說起現在的「工作」:在以色列各地、甚至受邀到美國演講,一遍一遍講述那一天。「我知道我為什麼活下來了嗎?我不知道。但我有一個瘋狂的故事,和一種說故事的天分。人們會坐著聽一個半小時,動也不動。」

說故事,是她的自我療癒。她要讓更多人知道這個勢必成為另一個猶太人歷史傷痛的重大事件。

Nova音樂節罹難者的紀念牌陣列
2023年10月7日NOVA音樂節原址。三百多名罹難者的照片與故事被做成一面面紀念牌,這裡如今成為悼念之地,仍有不少人前來。(攝影/王為璜、林柏均)
貝埃里

屠殺過後三年,倖存的社群住進臨時聚落

第一部|屠殺之後

活下來以後

貝埃里倖存者為餘生尋找答案

屠殺近3年後,貝埃里基布茲的倖存者仍在回答同一個問題:為什麼自己活了下來?兩名家園倖存者把答案放進記憶、對話與重返家園的選擇裡,試著替餘生找到意義。

貝埃里倖存者亞尼夫與艾隆
哈瑪斯成員闖進貝埃里基布茲屠村,死裡逃生的亞尼夫(左)和艾隆(右),事後各自成立NGO,協助經歷屠殺的人重建生活,也為自己與家人的倖存尋找意義。(攝影/王為璜、林柏均)

貝埃里基布茲距離加薩圍籬約三公里。2023年10月7日,上百名武裝者在這裡逐屋屠殺,全基布茲約十分之一的居民遇害。三年後,倖存的社群多數還住在政府為他們新建的臨時聚落裡。我們在那裡訪問了其中兩人。他們的家都奇蹟般完好,家人都活了下來。但「活下來」之後,他們開始為自己的倖存尋找意義。

問錯的問題

貝埃里社區內,武裝者一戶一戶進去。「但我的房子,他們跳過去了。我不知道為什麼。」亞尼夫・哈蓋(Yaniv Hagyi)的兩個成年孩子分別住在基布茲裡自己的小公寓,也都活了下來。「全家倖存,這在貝埃里是罕見的。」倖存者之一的亞尼夫談著自己的經歷。

災後的頭幾個星期,他反覆問自己:「為什麼是我活下來?」

「我比我的鄰居阿德里安娜好嗎?她是助產士。我比較幸運?是奇蹟?是某種屬靈的事?我不知道。」

幾週後他得出一個結論:「我問錯問題了。問題不是『為什麼我活下來』,而是『我要拿倖存這件事做什麼?我要給我的倖存什麼意義?』」

「我現在坐在這裡跟你們說話,就是那個意義的一部分。」

採訪當天,亞尼夫自己的故事,充滿他所謂「同時為真的兩種感受」。身為父親,他被鎖在安全室裡,離孩子的公寓兩、三百公尺,卻一步也出不去,「我的角色是保護家人,那一天我保護不了,我徹底無助。」但同一天,隔壁鄰居的房子被縱火,那位母親帶著三個小孩從窗戶逃出來,躲過武裝者,跑到他家,他開門把他們拉進來,救了四條命。「我又覺得自己充滿力量。無助和力量,同時存在,都是真的。」

亞尼夫曾是基布茲的社區主席。撤離到死海飯店的第一天下午四點,他就把八十個貝埃里人集合到大廳開會,分配後勤、車輛、藥品。忙完之後,他看到一位自願趕來的心理師站在圍籬邊,走過去說:「我本來不覺得我需要治療,但我想我需要。我有二十分鐘。」

那二十分鐘裡,心理師幫他把腦中的混沌分成三格:哪些是過去,哪些是現在,哪些是未來;他對自己、對家人、對社區的責任各是什麼。「在被攪亂的腦袋裡,有人幫你把東西歸位。」三年來,他每週跟這位心理師談一次,沒有間斷。

對亞尼夫來說,事發之後一直到接受我們採訪的當天,他的創傷沒有離開過。他會在開車時看見路上流過的水(雨水或灌溉水)轉為一片血色,「在我腦中它變成血,順著街道流。我對自己說:那不是血,是水。呼吸。然後我呼吸,讓自己平靜。」

亞尼夫說人們告訴他,他在那一天過後變老了。「我以前不懂『嚇得要死』(scared to death)是什麼意思。現在我懂了,像一輛車打空檔踩滿油門,引擎在燒。」

「我得跟這道傷痕活一輩子。面對它是我的責任,為了當一個好丈夫、好爸爸、好的社區成員,我得先照顧自己。」

120萬則訊息,拼回破碎的一天

亞尼夫為自己的倖存找的意義,是把屠殺當日的各方訊息統整建檔,讓所有人可以更有系統地了解整起事件的經過。

「我建立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個WhatsApp檔案庫。」10月7日當天,以色列西內蓋夫地區所有社區(各基布茲、莫夏夫、城鎮、保安隊)的WhatsApp通訊,被他成立的NGO(710Memorial.com)蒐集起來,至今超過120萬則訊息。那一天,WhatsApp是求救的管道、告別的管道、保安隊互相調度的通訊系統。「有人用WhatsApp說再見。」

710Memorial.com的WhatsApp檔案庫介面
亞尼夫成立的710MEMORIAL,蒐集超過120萬則WhatsApp訊息,試圖完整重建2023年10月7日那一天。(圖/710MEMORIAL首頁)

「一個在創傷裡的人,必須擁有自己的故事(own his story)。」亞尼夫說,倖存者幾乎人人帶著罪惡感,那天做了什麼、沒做什麼、傳了什麼、沒回什麼。「罪惡感是創傷的症狀。當我把訊息交給他們,對他們說:你看,你那天做得多好,媽媽,你看你怎麼照顧孩子;鄰居們,你看你怎麼照顧社區;你看你的故事,你是英雄。我看著他們閱讀訊息,終於能夠好好呼吸。」

他的團隊用純WhatsApp訊息剪了一部關於二十位女性的短片:那一天,女人們如何成為社區的指揮中樞。「如果我做的事能幫別人從創傷裡痊癒,同時也治療我自己,那很美。」

吉普車上,女兒說原諒

亞尼夫說了一個關於女兒的故事,說明那種「同時為真」的極端感受。

亞尼夫說小女兒從出生起就活在敵人不定時轟炸的生活裡:警報響起,十五秒內要進安全室。幾年前的某次警報,時任社區主席的亞尼夫判斷女兒「情緒很穩定」,留她一人在家,自己出門救援困在幼兒園的家庭。但他沒想到,女兒自此之後的兩個星期走不出安全室。後來女兒對他說:「爸爸,當你要在工作和家人之間選擇的時候,你選了工作。我知道為什麼,你對社區有責任。但我這輩子沒辦法再信任你了。我變成這樣,是因為你。」

「我帶著這份罪惡感活了好幾年。」

10月7日晚上,亞尼夫全家跟著救援者衝上吉普車突圍,車外是槍火四射和手榴彈爆炸聲不斷。當時以為自己就要死掉的女兒,在黑暗裡對他說:「爸爸,我原諒你。我愛你。我原諒你。」

「那一秒,我是地球上最幸福的人。在10月7日,在發生了那一切的那一天。這一分鐘,對我來說是奇蹟。你問我還有沒有真正快樂的時刻?有,和大哭的時刻並存。我活著感受到了人生的完整光譜,從最悲慘到最幸福。也許這就是人生。」

亞尼夫面露驕傲地說,屠殺事件發生後,那個在安全室裡協助過度換氣的鄰居母親恢復呼吸的,是這個「有創傷後壓力症候群」的女孩:「看著我的眼睛。我數到三。吸氣,一、二、三。吐氣,二、三。」那家人直到今天都還叫她「我們的守護天使」。將近三年過去,這個女孩已經高中畢業。

被政治光譜另一端的人救出來

我們訪問的第二位貝埃里倖存者是名歷史學者艾隆・鮑克(Alon Pauker),他自稱「左派、社會主義者、世俗派」。10月6日晚上,貝埃里剛辦完建村77週年的慶祝會,1946年,貝埃里是猶太屯墾運動「一夜十一據點」行動中最大的一個。「我們一直把這裡當成天堂。」

隨行辭典|一夜十一據點

1946年10月,猶太屯墾運動趕在英國託管當局劃界之前,一夜之間在內蓋夫沙漠同時建立11個聚落。貝埃里是其中之一,這段歷史是基布茲居民身分認同的起點。

隔天清晨6點30分:槍聲、警報、地獄,同時出現在艾隆的生命裡。他和妻子在安全室裡守了一整天,沒食物、沒水、沒廁所。「那天剛好像贖罪日。我不是虔誠保守的教徒,但我跟太太說:今天我們就當守齋。」他們透過WhatsApp看著鄰居一家一家被殺、被燒、被擄。「不是猶太人的大屠殺,但那是一天的大屠殺。」

晚上九點半,當兵的兒子來電:我沒事,有一支小隊會去接你們。深夜,兩名「士兵」把他們從安全室裡接出來,帶出基布茲。兒子叮囑:把頭低下,別看。「我什麼都沒看。我太太抬頭看了一眼。」

三週後他才知道:救他們的不是士兵,是兩兄弟和一個姪子,來自約旦河西岸屯墾區歐特尼爾(Otniel)的右翼宗教志願者,自己開車衝進火場,一晚上救出上百名貝埃里居民。隊伍的領頭人、曾任軍官的埃爾哈南・卡爾曼森(Elhanan Kalmanson),隔天早晨在最後一次救援行動中陣亡。

艾隆認為要理解屠殺事件對他的重量,就必須理解以色列內部的裂痕。「我們是左派,他們(執政者)是右派;我們是世俗派,他們是宗教徒;我們反對占領西岸,他們就是屯墾者本身。這不是一個意見的分歧,是整張政治地圖的兩端。」10月7日之前的那一年,以色列正因司法改革陷入建國以來最激烈的政治內鬥,數十萬人上街。「有人說,哈瑪斯就是看著我們內鬥,才決定動手。」

隨行辭典|司法改革

2023年納坦雅胡政府推動限縮最高法院權力的修法,引發連續數十週、數十萬人規模的街頭抗爭,以色列社會嚴重分裂。艾隆說「有人說哈瑪斯就是看著我們內鬥才動手」,指的就是這段時期。

「而我現在會去西岸,參加一個屯墾者遺孀的婚禮。以色列左派聽到,都無法想像。」

他去了卡爾曼森的家,和「另一邊」不同理念的人坐下來,發起了「內蓋夫—猶大山地聯盟」,這是西內蓋夫的左派基布茲人與西岸屯墾者的對話組織,針對以色列社會最急迫的議題逐條尋找共識,2026年7月9日滿兩週年。「不是他們把我拉到他們那邊,也不是我把他們拉過來,我們都在中間。當你明白每一邊都有對的部分,把對的部分收集起來,你就能鋪出一條讓八成公民都能走的路。靠分裂,這個社會走不下去。」

回家,是一個不合邏輯的決定

兩個人都已經準備搬回貝埃里。

亞尼夫承認這個決定「不合邏輯」:「我怎麼把家人帶回一個鄰居是哈瑪斯的地方?這不負責任。但貝埃里是我的一部分。我們在撤離的第一年,想要確認自己還有沒有選擇離開的能力。結論是:我出不了貝埃里。它屬於我,我屬於它。」他的兒子在撤離的兩年間根本沒離開過貝埃里。屠殺後第二天,基布茲印刷廠執行長帶著管理層回廠開印,「他大可躺在床上。有些人躺了三年還起不來,沒有人怪他們。但他起來了,而這件事告訴整個社區:生活會繼續。」

基布茲的政策也在為回歸鋪路,亞尼夫告訴鄰居們:回來吧,重建你的家。他說如果頭五年因為害怕想離開,基布茲委員會會把居民已經繳出的錢退還。「這樣人們才敢投資、敢回來。」

艾隆回家有個願望清單:「我會怕。但如果我看得見希望,我撐得住。」他的清單很具體:加薩不能再由哈瑪斯統治、政府必須換人、以色列必須與區域裡「不想傷害我們的力量」合作。「如果現在這條路繼續走下去,像土耳其、像匈牙利,年輕人會離開,這個社會會崩塌。不是一年,是一個世代。但它會崩塌。」

亞尼夫和艾隆都不害怕談論政治立場,似乎也凸顯了以色列的政治分裂正逐漸擴大。10月7日之前,亞尼夫是和平運動者,曾計畫在貝埃里的小動物園和加薩的動物園各養一批信鴿,讓兩邊的孩子在鴿子腳上綁紙條通信。以色列軍方說好,哈瑪斯拒絕了。「我以前相信,只要我們夠好、給他們工作和教育,就能相處。10月7日我親眼看到了答案。我不再夢想和平與和諧,但我同時知道,我們不能永遠打下去,總得有個分開共存的辦法。像一場婚姻,到了該離婚的時候。」

「每次新聞裡有人說誰對誰錯、誰好誰壞,我不買帳。世界把我看成壞人,但我知道我不壞。人生不是好萊塢電影,不是非黑即白。如果你把一切看成黑白,衝突永遠不會結束。如果你願意看進裂縫裡,透視進去,也許解方會出現。我真心希望世界學會這樣看事情。」

【編輯室按】救出艾隆一家的屯墾者志工,與本系列〈房子被拆之後〉記錄的烏姆海爾屯墾者暴力,呈現同一場屯墾運動的兩張面孔。這個矛盾我們不試圖調和,它就是以色列此刻的樣子。
同一場災難

另一群人,在屠殺隔天拿起了攝影機

第一部|屠殺之後

故事沒有階級

屠殺隔天啟動的證言計畫

槍聲還未完全停下,一群以色列紀錄片工作者已開始尋找倖存者。EDUT710收下近2千份證言,試著替破碎的記憶留下完整版本,也避免英雄敘事再次讓人失語。

EDUT710執行長吉爾
NOVA音樂節大屠殺隔天,EDUT710執行長吉爾隨即號召成立影音記錄團隊,透過一則則證言,為這起事件建立歷史檔案。(攝影/王為璜、林柏均)

在以色列,我們反覆遇到同一件事的不同版本:雅絲敏的巡迴演講、貝埃里企業家的WhatsApp檔案庫、基布茲YouTube頻道上一支支的訪談影片。這個社會積極地動了起來,在災難還沒結束時,就開始為災難建檔,這股動力來自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,猶太人遭遇納粹大屠殺的歷史經驗。

因為這套「記憶的工程」,有個NGO組織成立了,叫EDUT710。Edut,希伯來語,意思是「證言」;710,10月7日。

10月8日,第一個群組上線

「攻擊發生的隔天,一群紀錄片工作者和影視業的人坐下來想:我們該做什麼。第二天早上,我們建了第一個WhatsApp群組,招募志工南下,蒐集證言。」執行長吉爾・萊文(Gil Levin)說。

三年來,這個組織錄下了近兩千份倖存者與第一線目擊者的影音證言,目標是一萬份。這股動力來自數百名志工(吉爾估算他們的工時價值一年約六百萬謝克爾,約台幣六千萬),加上國家圖書館的合作與私人基金會捐助,其中政府經費只占很小的比例。

從一開始,他們就立了一條與媒體邏輯相反的規矩:不要一兩分鐘的「金句」,不要煽情或獵奇的片段。「我們讓人坐在鏡頭前,講完整的故事。半小時、一小時、兩小時都可以。」

你躲了十幾個小時,那就是故事

第二條規矩,吉爾稱為組織的核心價值:故事沒有階級(no hierarchy of stories)。

「我們不特別去找有公共關注度的故事:英雄事蹟、暴行、謀殺。每一個經歷過那天的人,我們都鼓勵他們把自己的經歷和感受說出來。」他說,最常聽到的回應是:「『喔,我沒有故事,恐怖份子沒進我家,我家沒有人受傷。』我們說:不。你在安全室裡躲了十幾個小時。那就是一個應該被聽見、被記錄的故事。」

這條規矩背後,是他對「韌性敘事」最深的警惕。「你一開始跟倖存者談英雄主義,他們就消失了,因為他們不覺得自己是英雄。那一天,大多數人感覺到的只有無助、受辱、無能為力。如果要為未來建立真正的韌性,你必須承認和給空間的,恰恰是這些負面感受。」

EDUT710執行長吉爾受訪
吉爾出身影視圈。屠殺隔天,他和一群紀錄片工作者坐下來,決定替這場還在發生的災難建檔。(攝影/王為璜、林柏均)

隔天開始,足足快了40年

EDUT710的訪談方法,承襲猶太裔美籍精神科醫師多里・勞布(Dori Laub)的做法;他是1970年代末開創納粹大屠殺倖存者影音證言方法的先驅,其後大屠殺紀念館(Yad Vashem)、史蒂芬史匹柏(Steven Spielberg)的基金會都沿用其精神。

方法的核心不是「訪問」,是深度聆聽。「訪談者加入倖存者的旅程。我們只問一個真正的問題:『跟我們說說10月6日,星期五,前一天,前一週。』然後讓他自己走。我們不質疑、不對時間軸糾錯。如果他說事情發生在11點,而我知道其實是下午,我不會說。重要的不是精確,是人的經驗,是他所經歷的版本。」吉爾解釋他們的做法。

但有一件事,和納粹大屠殺證言不同的是:相關證言在事件過去數十年後才開始大規模錄製,EDUT710卻在事件發生後隔天就啟動。「我們必須發展出一套創傷知情(trauma-informed)的作法。」開錄前諮詢大量創傷專家;絕不勸說、絕不施壓。「如果他不是主動想說,我們不錄。所以來分享證言的人,都是因為這對他重要。」志工團隊定期團體會談,防範可能額外造成的創傷。

錄製證言的主權完全在分享者的手上:公開與否、誰能使用、用在哪裡,層層授權;約有一成分享者選擇「僅供研究」。吉爾說了一個例子:哈娜・佩里(Hana Peri),79歲,被擄進地道關押50天,一個兒子與她一同被擄、死在地道裡,另一個兒子在基布茲遇害。她錄了三個半小時的證言,兩年了,還沒發布。「因為她還沒準備好重新再看一次自己分享的證言,而她不願意在沒看過之前入檔並公開。但我們等她,不急。」

「創傷的核心是失控。用自己的話說自己的故事,是把故事的所有權拿回來。我們不能在這件事上,再讓它失控一次。」

一座用倖存者聲音說話的檔案館

在辦公室裡,吉爾讓我們看了檔案庫的測試版。他們與希伯來大學合作、以AI檢索技術打造的證言資料庫,已上傳約九百份證言,預計10月對外開放。

你不是「搜尋」這座檔案館,你跟它「對話」。我們當場試了一句:「告訴我,攻擊發生時,母親們如何保護孩子?」系統歸納出證言中出現過的幾種模式:立即掩蔽、安撫與隔絕資訊,每一條都連結到具體證言的具體秒數,點進去,就是倖存者本人的生命經驗。

EDUT710透過錄製證言,為2023年10月7日的大屠殺事件建立歷史檔案。(影片由EDUT710授權提供)

「它只從證言裡學習,不知道證言以外的任何事,也不能生成任何內容。」吉爾強調。「它是一座用幾千個倖存者的聲音說話的檔案館。」研究者未來可以用它做量化整理,例如他自己好奇的現象:那一天,許多孩子在安全室裡陷入長時間的深度昏睡,像系統性的關機。「我想知道有多少父母回報過這件事。」

而在加薩邊界的納哈勒奧茲(Nahal Oz)基布茲(約四百名居民,EDUT710錄了一百五十份證言),證言被放上基布茲創建的YouTube頻道,一支一到兩小時,居民們坐著,聽自己的鄰居、看著自己長大的人,把那一天完整說一遍。

「創傷會把東西撕裂:撕裂記憶、撕裂自我、撕裂家庭和社群,因而造成事後的憤怒、互相指責、『為什麼你當時不』、還有那種『沒有人能懂我』的孤獨。而聆聽彼此的證言,是把碎片重新拼回去的方式。我們相信,聆聽本身,是對那場攻擊的人文主義回答。」

吉爾發起成立EDUT710的最終目標,是方法本身的輸出:「必須承認,世界上還會有下一場暴行,我希望到時候,別人可以從我們這裡學到怎麼記錄、怎麼建檔、怎麼讓這件事幫助療癒,把方法用到別的災難上。」科索沃已有代表團開始交流,幾座大屠殺檔案館也在跟他們學習數位化。

「說出來」真的有療效嗎?本古里安大學發展心理學教授芙洛琳娜・烏澤佛夫斯基(Florina Uzefovsky)認為:「保存紀錄,對我們有特殊的歷史意義。大屠殺之後,世界上一直有人不相信發生過的事。10月7日之後也一樣。這些證言檔案就是對這些否認歷史事件者的回應。」至於個人層次,她也強調:「對很多人,述說讓他們在自己的災難裡重新成為主動者,是有療效的;但對某些人,那是重新經歷一次傷害。因人而異,所以『絕不勸說』這條原則,是對的。」

第二部|占領之下

越過綠線,約旦河西岸

第二部|占領之下

房子被拆之後

11歲男孩說,他還要蓋回來

推土機拆掉歐德的房間,圍欄與檢查哨則一點一點切走村落與城市的日常。從烏姆海爾到納布盧斯,巴勒斯坦人的韌性並不抽象,它落在重建、繞路、上學與維持生計的每一天。

歐德站在被拆房屋的瓦礫旁
11歲的歐德站在自家被拆的瓦礫前,這裡原本是他的房間。拆除大隊毫無預警地出現,全家人措手不及,許多物品還壓在碎石底下。(攝影/王為璜、林柏均)

推土機來的星期二

2026年7月14日早上,11歲的歐德・哈薩林(Oudeh Hathaleen)準備走到住家對面的社區活動中心,參加國際志工替孩子安排的夏令營。推土機先出現,後面跟著以色列軍隊和屯墾者。

「他們說法院有命令,要拆掉這棟房子。沒有事先通知,就開始拆。」歐德不會說英文,我們的隨行嚮導在一旁把他的阿拉伯語轉成英文。

我們問他:「你就站在這裡看著?」

他點頭。

「你哭了嗎?」

「我一直哭,因為我的房間就在裡面。」

兩天後,我們站在那棟房子的瓦礫旁。被拆掉的還有廚房和接待客人的棚屋。碎石底下露出一隻童鞋,旁邊壓著幾本作業簿。歐德和兄弟原本各有睡覺的地方,現在只能擠在同一個房間。

瓦礫中露出一隻孩子的球鞋
在巴勒斯坦村莊,以色列屯墾者常趁深夜或清晨突襲、推倒房屋,居民往往來不及搶救家當,損失更大。(攝影/王為璜、林柏均)
被拆掉的房屋殘骸
烏姆海爾居民控訴,以哈戰爭爆發近三年來,村裡已有九十多棟建物被拆。(攝影/王為璜、林柏均)

歐德說話時很靦腆,回答也短。他原本在一旁看著大人受訪,後來主動跑向我們。事情才過兩天,他想讓外面的人知道,那一堆碎石裡曾經有一個屬於11歲孩子自己的空間。

我們問得很小心:「以後呢?你會搬走,還是把房子蓋回來?」

「我不會走。我會在被拆掉的地方重新蓋房子,繼續住在這裡。」

連小學都還沒讀完的歐德,被迫提早成長,說出大人的話:「我們不會想離開。我們就在這裡。會再蓋一次,如果繼續拆,就會繼續蓋。」

隨行辭典|Sumud(صمود)

阿拉伯語「堅守」。1967年以色列占領西岸與加薩後,這個詞成為巴勒斯坦人的政治語彙:不離開土地,本身就是抵抗。

一條路,兩種生活

烏姆海爾(Umm al-Khair)位在約旦河西岸南端的馬薩費爾亞塔(Masafer Yatta)。開車進入社區前,路的兩側插滿以色列國旗,連通往巴勒斯坦村落的路牌也被旗幟包圍。這是我們上一次來西岸時沒有看見的景象。

社區外只有一條馬路和一道圍欄,兩邊的生活卻完全不同。巴勒斯坦居民住在低矮老舊的房舍,有些屋頂以鐵皮搭建;圍欄另一側的新屯墾區,房屋整齊,道路和公共設施完整。巴勒斯坦居民無法跨過圍欄,從自己的社區走進隔壁社區。

從鐵窗望向插著以色列國旗的屯墾區
從巴勒斯坦人家的鐵窗望出去,就是屯墾區。短短數公尺,居民的生活卻不斷被壓縮,只要越過那條線,就可能遭到屯墾者或以色列軍隊攻擊。(攝影/王為璜、林柏均)

居民告訴我們,屯墾者先把貨櫃屋放進周邊土地,接著有人入住,再逐步擴建。新的房子愈來愈多,羊群能走的路、孩子上學的路和居民能使用的土地也跟著縮小。

帶我們走進社區的是哈利勒・哈薩林(Khalil Hathaleen)。他說,烏姆海爾第一次遭拆屋是在2007年,至今已有超過96棟建物被拆,約300名居民都活在拆遷令的威脅下。以色列當局認定這裡的建物沒有許可,居民則反問:「我們在屯墾區出現前幾十年,就已經住在這裡。」

隨行辭典|貝都因

傳統上在中東沙漠地帶游牧的阿拉伯族群。烏姆海爾的哈薩林家族自二十世紀中葉起在此定居,以放牧維生。

土地、羊群與上學路一起縮小

社區成員帶我們繞了一圈,說的都是很具體的損失。居民指稱,一年內有500多棵橄欖樹被砍;原有約3000頭羊,如今只剩700頭。放牧地和水源陸續被劃走,許多居民被迫賣掉羊隻,否則只能眼睜睜看著牠們餓死或病死。封鎖放牧、不讓餵羊是常態,我們採訪當天,就有一處羊棚只剩五、六隻羊,已經五天沒人能靠近餵食。哈利勒說:「越過屯墾者劃定的那條線,他們會攻擊你,軍隊也會攔你。」

社區沒有診所,最近的醫院在25公里外的希伯崙(Hebron)。電力主要靠太陽能板,因為無法接上電網。通往學校的路被封後,55名孩子有4個月無法正常上學。於是,社區把活動中心改成夏令營,讓孩子在裡面學英文、畫畫、跳舞和踢足球。

那座活動中心由奧德・哈薩林(Awdah Hathaleen)生前協助興建。他是哈利勒的哥哥,也是烏姆海爾長期對外發聲的代表。家屬說,奧德在2025年夏天,因為反抗以色列的屯墾擴張行動,遭屯墾者近距離開槍,倒地後救護車受阻,約半小時才抵達。哈利勒至今記得開槍者的名字,也記得哥哥躺在地上流血的樣子。

一名社區成員說,這些衝突早在2023年10月7日以前就存在。戰爭爆發後,他感受到的改變是屯墾者更常穿著軍服、攜帶軍方武器進入村落。「以前就有暴力,現在他們覺得政府站在他們那邊。」這是居民的指控,也是他們每天面對的恐懼。

烏姆海爾位在西岸C區,依《奧斯陸協議》由以色列負責安全與行政管治。居民遭到屯墾者攻擊時,只能向以色列警方報案。哈利勒說,警察有時候一兩個小時後才來,抵達後也未必處理攻擊者,「有時被帶走的反而是巴勒斯坦人」。

隨行辭典|西岸C區與奧斯陸協議

1993至1995年的奧斯陸協議將約旦河西岸分為三區:A區由巴勒斯坦自治政府管理,B區行政歸巴方、安全歸以方;C區約占西岸六成面積,安全與行政皆由以色列控制。巴勒斯坦人在C區申請建築許可,幾乎不會通過。

報導巴勒斯坦地區超過20年的英國記者唐納德・麥金泰爾(Donald Macintyre)也在村裡。他5年前曾來採訪屯墾者暴力,這次沿著希伯崙一路南下,最先注意到的是沿途密集出現的以色列國旗。

「旗子是一種宣示。它讓屯墾者知道,國家的力量站在他們這一邊。」他說,馬薩費爾亞塔濃縮了整個西岸的處境,一邊持續擴張,另一邊用不離開回應。

被檢查哨圍住的城市

離開南部村落,我們往北走到納布盧斯(Nablus)。以色列的占領行動,在這裡沒有推土機的聲音,它藏在一道道檢查哨、鐵閘和被拖長的車程裡。

老城裡,一名做了幾十年生意的商人馬爾萬・阿布・加扎勒(Marwan Abu Ghazaleh)不願談大政治。「大家都知道那些事,我只想談生活。」他說,2023年10月7日以前,約旦河橋全天開放,進貨、出城、去約旦都還算順利。戰爭爆發後,城與城之間的道路被反覆封閉。

「我們現在活得像在監獄裡。檢查哨把城市包起來了。」

觀光客幾乎消失,店裡只剩本地客人,本地人也愈來愈沒有消費能力。在以色列工作的巴勒斯坦勞工失去工作許可;巴勒斯坦自治政府財政困難,公務員只能領到部分薪水。馬爾萬說,市場的問題已經從貨賣不出去,變成整座城市沒有錢流動。

他接著談起更少出現在新聞裡的事。「許多家庭的主要經濟來源都在生病。因為生活壓力太大,讓更多人出現心血管疾病症狀。年輕的孩子被困在城裡,納布盧斯就這麼大,沒有地方去。我兒子晚上想出去找朋友,我不讓他去,因為我怕他回不來。」

在360度破壞裡維持日常

此行我們也進到了雷馬拉(Ramallah),巴勒斯坦自治政府社會發展部長薩瑪・哈瑪德(Samah Hamad)用「360度的破壞」形容戰爭後的生活。

聯合國人道事務協調廳2026年4月資料顯示,西岸固定或間歇限制通行的障礙,從2023年初的645處增加到2025年底的925處。世界銀行則指出,在以色列工作的巴勒斯坦人數,從2023年第3季約17.7萬人降至第4季約2.4萬人,2025年第2季回升至約4萬人;代收稅款扣減也持續壓縮自治政府財政。納布盧斯的馬爾萬所描述的市場停滯,正是這場財政與就業危機落到街上的樣子。

西岸通行障礙數量(處)
2023年初:645處 2025年底:925處 645 925 2023 初 2025 底
三年間,限制通行的障礙(檢查哨、路障、鐵閘等)從645處增至925處。
資料:聯合國人道事務協調廳,2026年4月
在以色列工作的巴勒斯坦人數(萬人)
2023 Q3:17.7萬人 2023 Q4:2.4萬人 2025 Q2:約4萬人 17.7 2.4 4 23 Q3 23 Q4 25 Q2
戰爭爆發後從17.7萬人驟降至2.4萬人,2025年第2季回升至約4萬。
資料:世界銀行

我們無法進入加薩,只能透過官員、國際組織和仍能聯絡上的受訪者理解當地。薩瑪說,許多家庭已經在帳篷裡度過第三年,糧食、藥品、飲水與衛生系統都嚴重不足。她談到2023年後出生的孩子時停了一下:「有些孩子到現在沒有吃過雞蛋、香蕉,沒有真正的蛋白質。他們人生剛開始的前兩年,就這樣過去了。」

薩瑪也試圖告訴我們巴勒斯坦人的韌性。高中會考沒有停,加薩學生在轟炸與斷網之間設法上線應考;失業的年輕人被找來清理瓦礫,有些人靠線上接案、寫程式維持收入。

現金短缺、加薩境內的銀行與金融機構停擺之後,由西岸的巴勒斯坦自治政府主導,開發出一款電子支付App:西岸把救助款存進系統,加薩民眾下載App、完成身分驗證,就能靠它扣款支付生活開銷。加薩雖然殘破,網路仍勉強運作、只是不穩;多數人有智慧型手機、下載得了App,沒有手機的人,就借親友的手機登入付款。

「主權是動作。」薩瑪說,教育、支付、清運和地方選舉,都是巴勒斯坦人在戰爭與占領下維持治理的方法。她每次下鄉,民眾反覆提出的需求只有兩件:讓孩子繼續上學,讓大人有工作。

訪談中,她三度提到台灣。她說,台灣和巴勒斯坦沒有正式外交關係,但來自台灣民間的援助確實抵達當地,多數是人道救援物資。她希望未來的協助能增加工作機會,也補上醫療與教育缺口。

烏姆海爾

占領之下,有人從圍籬的另一邊走進來

第二部|占領之下

走進圍籬另一邊

兩名猶太女性的選擇

兩名猶太女性走進多數以色列人不會踏入的巴勒斯坦村落。她們帶來糧食、薪水、課程與鏡頭,也因此付出與家人疏離、遭到威脅的代價。

反暴力組織創辦人凱蒂與拉比的女兒艾曼紐
同為猶太人的凱蒂(左)和艾曼紐(右),都以行動支持約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社區。凱蒂成立NGO,協助當地婦女就業、重建自信;艾曼紐則以長期陪伴,防止屯墾者進一步傷害居民、甚至孩童。(攝影/王為璜、林柏均)

我要見村裡的女人

凱蒂・巴爾(Ketty Bar)曾在以色列電視圈工作,家族是來自摩洛哥的猶太移民。2020年,她和其他女性成立反暴力組織,最早上街抗議政府腐敗。她們後來把問題往前追,追到以色列社會長年避而不談的占領。

「我們一直問,以色列社會裡的暴力從哪裡來。很多年,我們相信政府告訴我們的故事,也從來不進占領區。2021年,我們決定自己進去看,去問在那裡當過兵的兒子和丈夫,究竟發生了什麼。」

她第一次走進巴勒斯坦村落時,接待她們的全是男人。「咖啡很好,茶也很好,但我說,我要見女人。我看到這群人裡有40歲、55歲、70歲、85歲的女人,我們要跟她們說話。」

村裡的女人最初沒有出現,凱蒂來了幾次,彼此漸漸熟悉,她們才慢慢走進同一個房間。戰爭爆發、物資運送管道受阻後,凱蒂的組織募款購買糧食與藥品,再交給仍能進村的人運送。2026年初,她們和烏姆海爾的婦女約定,彼此照顧,於是在這裡推動新的計畫。

先讓日子有收入

凱蒂最在意的事情很小,也很實際。她們協助社區成立幼兒班,每天上午9點到12點,由6名當地婦女照顧2歲到6歲的孩子,而且支付薪水。

「錢不多,但她一天工作3小時,有薪水、有責任,也有人看見她的勞動。男人已經很久沒有工作,現在是女人把錢帶回家。」她們也聯繫以色列服裝公司,讓年長婦女承接傳統刺繡訂單。凱蒂說,刺繡能留下故事,也能換成一筆真正的收入。

老師陪著孩子在地上畫畫
國際志工以夏令營課程,協助巴勒斯坦幼童銜接被迫中斷的教育。(攝影/王為璜、林柏均)

受訪前一週,烏姆海爾的羊群被擋了5天,無法進入放牧地。凱蒂接到電話後,打給她認識的媒體人與民間團體。兩個小時後,一名軍官到場打開通道。她說,一名巴勒斯坦婦女看見羊終於有東西吃,站在旁邊哭。

「我告訴他們,這跟我從小相信的猶太文化差得太遠。不能一邊說自己是猶太人,一邊看著別人的羊餓死。」

她們接著整理奧德・哈薩林(Awdah Hathaleen)留下的活動中心。哈利勒問她,哥哥死後,這裡還能做什麼。凱蒂回答:「開一間圖書館吧,用奧德的名字。」她們開始募書、募玩具,也募修繕費,希望孩子能在被封住的上學路之外,多一個可以讀書的地方。

站到自己社會的對立面

凱蒂知道自己付出了什麼。「我家族裡90%的人不跟我說話。沒關係,我現在擁有的家人更大。」她笑得很大聲,現在的家人指的是這些巴勒斯坦婦女。她接著說59年的占領沒有換來安全,只留下更多死亡、拆屋和戰爭。

她期待以色列人的橄欖枝,承認這塊土地上共同生活的另一個族群。以色列人要先看見巴勒斯坦人在占領下承受的生活,也要理解「納克巴(Nakba,巴勒斯坦人的大災難)」如何留在另一個民族的記憶裡。「每個民族都背著自己的恐懼。至少,我們可以先看著彼此的眼睛。」

隨行辭典|納克巴(Nakba)

阿拉伯語「大災難」,指1948年以色列建國前後,約70萬巴勒斯坦人流離失所的歷史。同一年,一個民族稱之為獨立,另一個民族稱之為Nakba。

拉比的女兒,守著這個村子

在烏姆海爾的夏令營裡,我們還遇見艾曼紐・西琵(Emanuelle Sippy)。她是美國猶太人,父親是拉比。她在村裡教英文、帶孩子跳舞,並參與「保護性陪伴」(protective presence)行動,也就是國際志工留在社區裡當見證者,希望鏡頭與外國人的身分能降低暴力。

「我們的原則是不要升高衝突。記錄、拍攝,必要時報警。」艾曼紐說,現場最棘手的情況是軍隊、警察和屯墾者之間的界線常讓居民無法分辨。警方有時不來,有時到了只站在一旁;軍方一旦宣布封閉軍事區,被要求離開的也可能是巴勒斯坦居民和陪伴他們的志工。

她把猶太信仰裡的兩個詞帶到村裡,Tikkun olam,修復世界;pikuach nefesh,人命至上。「身為美國猶太人,也是拉比的女兒,我要說:不要用我(猶太人)的名義,去欺壓這裡的人。妥拉(Torah)教我追求正義,在這個時代,我理解的正義就是站在受壓迫的人旁邊。」

這個選擇也讓她遭到威脅,有言語攻擊,偶爾也有肢體衝突。她說,最難面對的往往是熟悉的猶太社群,那些曾經餵養她、教導她的人。「正因為是我生長的群體,我更有責任回去說。」

凱蒂和艾曼紐沒有把自己說成和平運動的英雄,她們做的事情是打電話、運藥、守在鏡頭後面、替幼兒班的老師、巴勒斯坦的婦女找到薪水,再把一本本書搬進活動中心。這些事沒有讓圍籬消失,至少讓圍籬旁的日子多了一點空間。

第三部|圍籬兩側

孩子的恐懼很相似,能求助的資源不同

第三部|圍籬兩側

誰先替父母戴上氧氣罩

圍籬兩側的療傷落差

戰爭讓以色列與巴勒斯坦的父母都失去保護孩子的確定感,卻不是每個家庭都有心理師、熱線與支持團體可以求助。孩子承受相似的恐懼,療傷資源卻被國籍、道路與預算切開。

本古里安大學教授烏澤佛夫斯基
以色列本古里安大學心理學教授烏澤佛夫斯基。她以行動研究,協助創傷中的父母重新找回照顧孩子的能力。(攝影/王為璜、林柏均)

父母再也無法保證孩子安全

本古里安大學位在以色列南部貝爾謝巴(Be’er Sheva),距離加薩不到50公里。發展心理學教授芙洛琳娜・烏澤佛夫斯基(Florina Uzefovsky)長期研究親職與「心智化」,也就是理解自己和他人內在狀態的能力。2023年10月7日之後,她的研究突然落到自己身上。

「父母的工作,是給孩子一個安全的成長空間。10月7日把這塊地從我們腳下抽走了。我再也無法向孩子保證,他睡覺時不會有人闖進來傷害他,因為那真的發生過。」

她說,以色列父母集體失去了保護者的角色。警報、避難、徵召和撤離反覆進入家庭,孩子也用行為表達恐懼:尿床、退化、心因性頭痛和胃痛,或一步都不願離開父母。

孩子需要的是你的聲音

烏澤佛夫斯基參與的Duet計畫,把支援重點放在父母身上。團隊為撤離家庭設計危機課程,開設24小時親職熱線,也組成12週的家長團體。

她把心智化形容成一塊需要訓練的肌肉。孩子早上不肯上學、在門口尖叫時,父母先辨認自己被什麼觸發,再理解孩子正在害怕什麼。「那個尖叫聲可能讓你想起戰爭,但眼前的孩子需要你。你得把兩件事分開。」

連6個月大的嬰兒也都在她的研究範疇內。警報響起,父母把孩子從嬰兒床抱起來衝進掩體,也要一路對他說話。「他聽不懂內容,但他需要你的聲音。」

還有從前線返家的後備軍人父親。他離家幾個月,母親獨自撐起家庭,父親帶著創傷後壓力回來,夫妻和孩子都得重新適應。回家只是第一步,重新學會當爸爸往往更久。

警報停了,身體還記得

烏澤佛夫斯基受訪時引述一項研究表示,以色列家長約有40%達到臨床程度的焦慮或憂鬱,兒童的內化與外化問題也持續升高。她形容,新的戰事一來,前一次留下的壓力還沒有退,數字就再疊上去。

「父母是孩子與戰爭之間的緩衝。想救孩子,要先讓父母站穩。」她用飛機上的氧氣罩比喻,父母先替自己戴好,才有能力照顧身旁的孩子。

她也提醒政府,警報安靜後,心理支持才真正進入長期階段。「身體會記得。政府不能因為飛彈停了,就要求所有人立即往前走。」

圍牆擋不住創傷

烏澤佛夫斯基談的是以色列家庭。再看同樣的問題如何發生在西岸父母身上:納布盧斯父親不讓兒子晚上出門,因為他不知道檢查哨何時關閉;烏姆海爾的家長先擔心上學的路、救護車和房子,心理支持排在一連串生存需求後面。

以色列境內有教授、研究經費、24小時熱線和完整課程,受訪者仍一再說資源不夠。圍籬另一側的家庭也在承受創傷,能伸手抓住的制度和資源更少。夏令營裡的英文課、舞蹈課和幾名長期留守的志工,成了烏姆海爾孩子少數穩定的日常。

圍牆擋不住創傷,但療傷資源卻被圍牆、國籍、預算與道路切開。

烏澤佛夫斯基從以色列南部講到北部,再講到挨過伊朗飛彈的中部和遭葉門無人機攻擊的南端城市埃拉特(Eilat)。她說:「這幾年,每個地區都分到了自己的戰爭。」

她說的是以色列,但是在這整塊土地上的孩子,還包括巴勒斯坦。

夏令營裡孩子踢球,身後是以色列國旗
巴勒斯坦孩子在夏令營裡踢足球,這是村子裡少數還能自在奔跑的空間。後方的以色列國旗,無時無刻提醒著他們身處壓迫之中。(攝影/王為璜、林柏均)
烏姆海爾

一名報導這塊土地二十多年的老記者,也在村裡

第三部|圍籬兩側

韌性也有用完的一天

一名記者的以巴20年

一名報導以巴超過20年的英國記者,曾以為自己會見證和平突破,後來只看見封鎖、戰爭與離開的人愈來愈多。他提醒,當苦難被寫成勵志故事,韌性也可能成為世界不作為的藉口。

英國記者麥金泰爾在烏姆海爾
採訪團隊在烏姆海爾巧遇英國獨立記者麥金泰爾。他報導以巴議題逾二十年,多次進出加薩與約旦河西岸。他說,韌性有時候是個危險的詞。(攝影/王為璜、林柏均)

20年前,他以為會看見和平

我們在烏姆海爾遇見了唐納德・麥金泰爾(Donald Macintyre),他曾任英國《獨立報》駐耶路撒冷特派員8年,也寫過一本關於加薩的書。現在他是獨立記者,機票自己想辦法,稿費只求打平開銷。我們遇到他時,他正採訪奧德遇害滿一年的故事。

2004年初到耶路撒冷時,同事問他想報導什麼。他回答:「我要來見證一場帶來和平與正義的外交突破。」說到這裡,他自己先笑了。「我錯得很離譜。」

記憶裡還有生活的加薩

麥金泰爾記憶裡的加薩城,有兩所主要大學,教育水準高,商業活躍,也有深厚的文化與歷史。2006年哈瑪斯勝選、封鎖逐步收緊以前,加薩商人和以色列客戶之間仍有綿密往來,有些人甚至成了朋友。

「封鎖沒有削弱哈瑪斯,他們可以從地道運送物資,包括軍用品;向走私貨物課稅。真正被傷害的是一般人,生意沒有了,和以色列的往來也沒有了。」

現在他進不了加薩,裡面的人也出不來,偶爾還能靠手機聯絡老朋友。有些人回了訊息,有些人再也沒有消息。「這場戰爭在全世界眼前進行。我們看得到,卻碰不到。人是斷開的,但幸好電話有時還連得上。」

談到2023年10月7日,他先說,那一天對以色列人是一場災難。接著他說:「後來發生在加薩的事,對巴勒斯坦人也是災難。我很難理解,整體性的毀滅如何讓以色列更安全。」

一個太容易被稱讚的詞

我們告訴麥金泰爾,這趟採訪想理解人們如何在長期威脅裡維持生活,也就是經常被稱為「韌性」的能力。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
「韌性在這裡是一個很困難的詞。封鎖年代,我常覺得加薩人和西岸人的韌性很驚人,今天依然如此。可是疲憊和匱乏累積到某個程度,再用這個詞,就會變得很危險。」

他在加薩朋友口中愈來愈常聽到一句話:「這裡已經沒有生活。」沒有工作,經濟停滯,多次戰爭又反覆摧毀家庭。過去從未想過離開的人,也開始尋找離開的方法。

他停了幾秒,只說:「沒有人能把這稱作成功。」

麥金泰爾在闔上的筆電上用手寫筆記
麥金泰爾仍習慣用手寫筆記。他報導以巴超過二十年,如今是自由記者,機票自己想辦法,稿費只求打平開銷。(攝影/王為璜、林柏均)

記者可以走,住在這裡的人不能

我們也問他,一名記者要怎麼決定前進或回頭。他說起2012年的加薩。當時北部轟炸猛烈,他和兩名女記者準備前往一戶被炸毀的人家。一人覺得該回頭,她有年幼的孩子,他完全理解。另一人冷靜地說:「這就是我們來這裡的目的。」

「我不會為了冒險去冒險。但你想真正理解人們正在經歷什麼,就得承擔這份工作附帶的風險。風險要判斷,不能拿來表演。」

他說:「別忘了,我們來了,最後還是會走。住在這裡的人沒有地方可去,這裡就是他們的家。跟他們相比,我們過得容易太多。這句話對圍籬兩邊都成立。」

終章

從北到南這一趟,走到了最後

終章

留下來,是選擇也是代價

這趟採訪從一個問題出發:人們如何在長期威脅裡繼續生活?答案最後落在「留下來」三個字上。有人靠制度、心理支持與記憶工程站穩,有人只有一條被封住的路和被拆後再蓋的房子。

韌性不能取代責任

出發前,我們把「韌性」寫進採訪企畫,想知道長期活在戰爭威脅裡的人,如何繼續工作、養孩子、開店和回家。到了現場,最常出現的回答卻是疲累、害怕,以及沒有其他選擇。

特拉維夫海灘上的露蒂說,韌性是熬過創傷後還得繼續活的那一面;證言組織EDUT710的吉爾提醒,太快談論英雄,會讓真正感到無助的人失去說話的位置;麥金泰爾則告訴我們,匱乏累積到某個程度,人連維持生活的力氣都會耗盡。

以色列社會投入安全室、預警、心理熱線、家長團體與大型證言工程。這些制度無法讓創傷消失,至少讓一部分人有地方求助,也有工具整理記憶。西岸居民手上的資源少得多,他們把太陽能板架起來,把幼兒班開在被封住的上學路旁,把書搬進死者留下的活動中心。

兩邊的經驗無法互相抵銷。2023年10月7日的屠殺有清楚的受害者,加薩戰爭、占領與屯墾擴張也有真實的權力差距。把所有痛苦混成一句「大家都很可憐」,只會讓責任變得模糊。

就如同麥金泰爾說的,韌性這個詞有時候也很危險。當外界說「他們很堅強」,很容易順手把救援、政治責任和長期投入往後放。加薩人能撐下去,封鎖依舊造成傷害;烏姆海爾居民會重建,拆除令依舊改變一個孩子的生活;以色列人會回到邊境城鎮,焦慮與創傷也不會在警報停止後自行消失。

我們離開,他們留下

反思台灣,這趟採訪留下最具體的提醒,來自一個個看得見的機制。安全演練要從平時開始,心理支持要跟著災難走很久,社區需要能自己運作的互助網,孩子的穩定往往取決於父母能不能先站穩。這些工作都需要人、資金、制度和時間。

梅圖拉咖啡館老闆娘米莉告訴我們,星期四鎮上還會辦農夫市集,啤酒車已經準備好了。那是她回家後重新經營生活的方法。烏姆海爾的孩子也照常去活動中心上課,只因真正通往學校的路仍被封著。這可以說是韌性,但卻是從衝突與傷害而來。

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愛恨情仇,沒有人可以用幾句話就說得清楚,更無法把兩邊的個案放在同一把秤上比較。它們背後的歷史、責任和資源都不同。但親自踏上這塊土地,讓我們看見,新聞裡的戰爭告一段落後,住在這裡的人還得醒來、送孩子上課、找一條能走的路、等待救護車,再把散落一地的東西撿回去。

我們會離開,住在這裡的人得留下。

歐德背對鏡頭,走回被拆的自家
採訪結束,歐德立刻跑回社區活動中心,和其他孩子玩在一起,他想著要重建自己的家、自己的房間,但實際上,他也還只是個11歲的孩子。(攝影/王為璜、林柏均)
圖輯|路

住在這裡的人,每天都得找一條能走的路。

梅圖拉安靜的街道 232號公路 進入烏姆海爾前插滿以色列國旗的路 被封的上學路或放牧路 檢查哨 納布盧斯老城的街道